本文转自:潮州日报
□ 陆德峰
那年夏收,日头燎得人皮肤发烫,父亲在晒谷场翻扬稻穗,掌心的茧蹭过稻秆,磨出细碎的白屑。那是我记事里第一次看清父亲的茧,我攥着他的手指学走路,被硌得哭了鼻子。父亲慌忙把我的小手裹进掌心,用茧的软边轻轻摩挲,哄着:“娃儿别怕,这茧是爹的宝贝,能护着你。”
那时父亲守着几亩薄田,一头老黄牛,便是全家的生计。春种弯腰插秧,指尖泡在冷泥里发胀,茧在泥水泡浸与稻根摩擦间层层生长;秋收挥镰割稻,镰刀柄磨得旧茧破、新茧生,叠得像田埂上经年的泥痂。农闲时他帮乡邻砌砖建房,搬砖和泥、握刀砌墙,粗粝红砖与冰冷泥瓦刀,把掌心的茧磨得愈发厚实,掌纹里嵌着洗不净的水泥渍。“砌墙要平,根基要稳,日子才站得牢。”这是他常说的话,夜里坐在昏黄的灯光下,他用针挑开砖棱磨起的水泡,咬着牙不吭声,挑完抹点猪油,第二天照旧扛着泥瓦刀出门。我凑在一旁看,他掌心的茧凸成小土丘,纹路里的泥垢与水泥渍,怎么洗也洗不干净。
我幼时顽劣,总爱把玩父亲的手。手掌宽大,指节粗壮,茧子硬邦邦的,蹭在脸上粗粝却暖。我缠着他用茧挠痒,他笑着抬手,茧的纹路擦过皮肤,酥酥的。我把小手按在他掌心比大小,惊觉他的掌心竟比我的大两倍,那些茧,便成了我心里最坚实的依靠。
上学后,总爱让父亲削铅笔。他的茧捏着细铅笔竟格外稳当,削出的笔尖圆润整齐。我趴在桌上看茧蹭过铅笔杆,便问:“爹,你的茧疼不疼?”他揉我的头:“不疼,有茧在,才能握住锄头、攥紧泥瓦刀,把日子攥牢。”那时我不懂,只觉这话像他掌心的茧,硬邦邦的,却透着安心的力量。
初中那年,我调皮摔断了胳膊,父亲背着我往镇上医院跑。他的脊背宽厚,掌心的茧抠着我的腿弯,硌得生疼却无比踏实。一路上他喘着粗气,脚步未停,掌心的茧因用力嵌得更深。医生包扎时,他攥着我的手,茧裹着我的手,温暖透过来,我忽然发觉,那硬邦邦的茧,竟比棉絮还要暖。
后来去市里读高中,回家的次数少了。每次回去,父亲总在灶台前忙碌,茧子蹭过锅沿碗沿,依旧粗粝,掌纹里的水泥渍淡了些却依旧清晰。我牵起他的手,发现掌心的茧又厚了,指节处磨出老树皮般的硬皮,摸着鼻子发酸,他却笑:“没事,爹的手,就该有这些茧。”
一个周末回家,恰逢父亲帮邻舍砌院墙,接过他递来的泥瓦刀,冰冷刀身硌得我直咧嘴。父亲接过刀:“你还小,握不惯。”他左手托砖,右手握刀,麻利抹上灰浆,砖块稳稳叠起,嘴里念叨着:“砖要一块一块砌,日子要一步一步过。”掌心的茧与泥瓦刀贴合,仿佛融为一体。我站在一旁看他的背影,看那双手,茧在阳光下泛着淡光,像沉默的星辰,照亮了我们的日子。
如今我在城里安了家,父亲不用再守着薄田、扛着泥瓦刀帮乡邻建房,他的手终于能歇一歇了,可那些茧依旧留在掌心,一层叠着一层,掌纹里还留着淡淡的水泥印。他依旧用这手给我削水果,指尖的茧不经意间蹭过我的手腕,像岁月未曾走远的回响。
我终于懂得,父亲掌心的茧,从不是磨出来的硬痂,而是他用一生辛劳结下的爱;那些层层叠叠的茧,是岁月的刻痕,更是他用“砌墙要稳、日子要实”的信念,为我撑起的一片天。
每当想起父亲手里的茧,心底便漾起一阵暖。那些粗粝的纹路,早已刻进我的心底,成了我一生的靠山。而我也知道,终有一天,我也会像父亲当年那样,掌心结满茧,用这些茧握住生活的重量,握住肩头的责任,像父亲当年护着我那样,成为家人的依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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