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11点，阿新的微信响了。又一个陌生人，花9.9元（人民币，下同），买他30分钟。
医院走廊里，豆豆妈的手机也在震动，明天要陪一位老人做胃肠镜，她得提前确认好所有流程。
学校宿舍里，雪城正在准备装扮，明早她将以某个动漫角色的形象，陪伴一个陌生人度过周末。
如果说过去找工作是“卖技能”，那么现在越来越多的新职业开始“卖陪伴”。有人做“恋爱军师”，用理性支持情感决策，有人扮演动漫角色陪你逛街，还有人陪你去医院挂号取药、听医生解释病情。这些看似不同的新职业正在回应同一种需求——当孤独成为人们的普遍体验，陪伴，也开始成为一种可以被购买的服务。
▲2023年8月22日，中国传统节日七夕节，民众在重庆小什字（重庆金店）站候车。（图片来自中新社）
深夜支招，9.9元的理性参谋
“军师，我应该怎么办？”这是阿新最常听到的一句话。
92年的阿新是闲鱼平台上综合排名靠前的“情感军师”，这个称呼听起来像个虚拟角色，实际上却是很多年轻人恋爱里的“幕后参谋”。
五年前，阿新在做国际物流，后来把情感咨询变成了主业。“我自己经历了很多感情上的事情，经常帮身边的朋友分析问题，出出主意，慢慢地开始找我咨询的朋友越来越多。”现在，他的闲鱼个人主页上写着：9.9元/30分钟，不满意全额退款。“这个价格是经过多次摸索之后确定的，9.9元不高也不太低，大家图个性价比，一般都愿意拍一单试试。”
来找他的，七成是女生，二三十岁，咨询最多的是“分手挽回”，这不是什么容易的事。“情感挽回不是百分之百能成的，成了也是最有职业成就感的。”阿新回忆起最令他自豪的一个成功案例，“帮助客户顺利复合的时候，客户哭了。”阿新认为，这种时刻就是这份职业的价值。
阿新的工作时间从下午一直到深夜一两点。“人在晚上最感性，脑海里会浮现很多关于感情上的问题，容易冲动做决定，又怕做错，就想找个人问问，分析判断一下。”
客户为什么不去问身边朋友，而去问陌生人？“朋友的建议可能是主观的、带着滤镜的，还会迫于熟人社交关系的压力，认为‘你’值得更好的，但客户的目的可能就是复合，并不想投入到下一段感情。”阿新说，而他卖的不是“正确答案”，是“理性视角”。
据阿新介绍，从平台引流过来的30%新客户会转为长期客户，按月收费，1200元到1800元不等，最高的时候，一天收入一千多。不过，更多时候，他在倾听客户讲述各种样态的情感故事，他自己也刚结束一段感情。“医者不自医，人类的感情大部分是不愉快的。”周末他会去公园散步，放空自己。“心理素质要够强，不然吃不了这碗饭。”
▲2025年10月2日，动漫游戏爱好者在中国国际漫画节上挑选商品。（图片来自中新社）
扮演别人，安放社恐的自己
如果说情感军师提供的是远程的理性支持，那么像雪城这样的Cos委托师，则通过角色扮演提供社交陪伴。
“我不是e人（指健谈外向的人），我很社恐。”这句话从一个委托师口中说出来，有点违和。
Cos委托师，即客户向委托师付费扮演某个角色，陪客户逛街、吃饭、聊天。正在读大学的雪城前年开始尝试这行，理由很朴素，“想赚点零花钱，正好自己也喜欢Cosplay（角色扮演）。”
她的客户大多是二三十岁的男生，来要“情绪价值”。见面时，她会以动漫角色的形象出现，在扮演的过程中，有时保持自己的身份，有时切换到角色模式。“全程用角色身份要求太高了，除非对方特别要求。”
大多数客户都是素昧平生，她得主动找话题，怕冷场。“得会肯定对方。”雪城说。这意味着她要在扮演别人的同时，承接对方的情绪——孤独、空虚、对陪伴的渴望，不过，“对方不会给我情绪价值。”
雪城细细盘算过，完成一个订单要化妆一两个小时，服装自己购买，其实不怎么赚钱。“Cospaly本身有魅力，可以暂时忘记现实中不开心的事，就慢慢做下来了。”
她最喜欢动漫角色是《斗罗大陆》的王冬，但接单最多的还是米哈游（中国二次元文化互联网企业）和邦多利（日本以女子乐队为主题的多媒体企划）的角色。尽管雪城在交易平台的主页上写了“纯绿”，意思是不擦边，还是遇到过骚扰，有人不看她的下单规则，出现越界行为“乱来”。“我拒绝了，对方照常付了款。”现在她在委托过程中会开着定位，让朋友掌握行踪，规避意外风险。
当一个社恐的人去给陌生人当情绪树洞，用角色填补上了别人“没人陪”的空缺，也完成了自己对孤独的温柔抵抗。
▲3月21日，贵州省遵义市，医护人员在为村民诊疗。（图片来自中新社）
陪人看病，也是宽慰人心
不止于情绪和社交层面，在医院这样的现实场景中，陪伴的需求也变得更加具体、更加迫切。
“日入800元？别信。”豆豆妈在陪诊师这行干了三年多，一上来就戳破了这个泡沫。
据她观察，陪诊师这行的收入同样有成长期，新手期每月1000至2000元，成长期3000至4000元。月入过万是金字塔尖，她认识的同事里“没有跑这么多的”。
那么陪诊师究竟是做什么的？“通俗地说，就是专业指导就医流程。取号、排队、带路、跟医生沟通、拿药、约检查等等。”豆豆妈的六成客户是60岁以上老人，三成是40至60岁中年人。
“最常被问的三句话：你是护工？是不是医托？黄牛现在这么专业了？”她无奈地笑着说，“每天都要为职业正名。”
尽管面对质疑，但市场需求确实大。豆豆妈认为，在老龄化社会，空巢老人越来越多，许多子女在外地，父母看病没人陪，这是最现实的痛点。
与其说陪诊师提供的是就医流程协助，不如说是安心陪伴。在陌生的医院里，有人帮你跑上跑下，告诉你该去哪儿、该做什么，这种“有人兜底”的感觉，对很多老人来说，比什么都重要。
这份职业豆豆妈已经做了三年，“人总得有个奔头，这活儿帮助人，适合我。”她顿了顿，“能学到很多东西，还能发现医院周边美食。”
从情绪决策支持，到角色互动陪伴，再到现实生活中的就医协助，他们出售时间，出售角色，也出售经验。更准确地说，他们出售的是一种“有人在场”的确定感。当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方式发生了变化，陪伴正被重新交到市场手中，催生出可以被认真经营的新职业。（完）
作者/宋雪晴
发布于：北京